第12章 母子(1 / 1)

1995年的鹤城,冬天冷得像掉进了冰窟窿。

老旧居民楼如同一个个沉默的巨人,矗立在大街小巷。

光明小区的这处单元楼里,气氛寒冷且压抑。

司徒半梦一袭黑衣,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命案现场。

她身形轻盈,仿佛与黑暗融为一体,周围慌乱的气息似乎都被她隔绝在外。

此时,刑警队还在赶来的路上。

司徒半梦先一步到达。

此时的她缓缓走近那具女尸。

女尸李丽娟,45 岁,仰躺在客厅冰冷的地面上,宛如被随意丢弃的破旧布偶。

她的腹部、胸口布满十几处狰狞刀伤。

创口犹如一张张扭曲的嘴,杂乱地诉说着遭受的痛苦。

暗红色的血液从伤口涌出,在地上汇聚成一大滩。

血液早已凝固,像是一块厚重且诡异的红黑色地毯,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味。

周围家具凌乱不堪,抽屉被粗暴拉开,衣物、杂物散落一地,仿佛经历了一场疯狂的洗劫。

李丽娟的双眼圆睁,空洞无神地望着天花板。

脸上的表情凝固在极度的惊恐与痛苦之中,几缕头发凌乱地粘在她满是冷汗的脸上。

司徒半梦蹲下身子,动作轻柔却又透着一种不容侵犯的冷峻。

随后,她伸出白皙纤细的手指,在血泊中轻轻蘸取了一点鲜血。

那鲜血在她的指尖,如同一朵绽放的诡异红梅。

司徒半梦拿出窥世镜,镜面散发着淡淡的幽光。

她将蘸血的手指在窥世镜上轻轻一弹,一滴鲜血落在镜面上,瞬间晕染开来。

刹那间,窥世镜光芒大盛,刺目的光芒中,李丽娟的生平如电影般徐徐浮现。

司徒半梦调出几个她人生的关键节点。

首先浮现出的便是婚礼现场。

那天,太阳明晃晃地照着。

李丽娟穿着雪白的婚纱。

虽说婚纱是租来的,款式也不算新。

可穿在她身上,那股子漂亮劲儿一点没被盖住。

丈夫程邱站在旁边,紧紧攥着她的手,掌心都是汗。

婚礼就在县城的小饭馆里办的。

桌椅摆得满满当当,亲戚朋友都来了。

大家嗑着瓜子,唠着家常,屋里闹哄哄的。

有人扯着嗓子喊:“新郎,亲一个!亲一个!”

这一嗓子,把大伙的兴致都勾起来了,一群人跟着瞎起哄。

李丽娟脸“唰”地一下红了,跟熟透的番茄似的。

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拿手轻轻挡着脸。

程邱倒也干脆,一把搂住李丽娟的腰,在她脸蛋上“吧唧”亲了一口。

旁边的人笑得更欢了,李丽娟的闺蜜捂着嘴直乐:“哎呀,看把你们甜的,以后可得一直这么好下去!”

程邱拍着胸脯保证:“那肯定的,我以后指定不让丽娟受委屈!”

一屋子人都跟着鼓掌,那场面,热热闹闹的。

眨眼间,画面变了。

李丽娟肚子鼓了起来,身子也变得笨重。

这天,她和程邱一起逛集市。

集市上人来人往,吵吵嚷嚷。

他俩走到一个卖婴儿用品的摊位前停下。

李丽娟拿起一件衣服。

那衣服小小的,上面绣着个小兔子,针脚歪歪扭扭。

“老公,你看这件咋样?宝宝穿上肯定好看。”

她眼睛里闪着光,满是期待地问。

程邱挠挠头,憨笑着说:“好看好看,咱孩子穿上指定像个小福娃。”

说完,他又拿起一个拨浪鼓,鼓面上画着个胖娃娃。

他摇了摇,“咚咚”的声音立马传出来。

“这玩意儿好,以后宝宝肯定喜欢,一听到声就不哭闹了。”

李丽娟瞅着丈夫,轻轻靠在他身上,心里暖乎乎的。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挑着东西,那股子甜蜜劲儿,在集市里散开了 。

镜中光芒闪烁,画面流转,很快到了李梅生产的那天。

县城的医院里,走廊弥漫着消毒水刺鼻的味道。

李丽娟躺在推车上,被护士急匆匆地推进产房。

她脸色苍白,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落。

双手紧紧抓着推车边缘,指节都因用力而泛白,她痛苦地呻吟着:“疼……好疼……”

产房外,李丽娟的母亲在门口来回踱步。

她眉头拧成个“川”字,满脸都是担忧。

而此时,程邱正在赶来医院的路上。

他骑着那辆半旧的摩托车,心急如焚。

车开得飞快,街边的树木和房屋像幻影般一闪而过。

可命运却在这一刻露出狰狞獠牙。

在一个路口,一辆闯红灯的货车如脱缰野马般冲了出来。

伴随着一声尖锐刺耳的刹车声和金属碰撞的巨响。

程邱连人带车被撞飞数米远,重重地摔在地上。

摩托车零件散落一地,车轮还在兀自转动。

程邱躺在血泊中,双眼紧闭,生死未卜。

他的一只手仍死死攥着给孩子准备的小物件——一个绣着“平安”字样的小襁褓。

那鲜艳的红色在血污中显得格外刺眼。

在李丽娟生产这天,丈夫死了。

程邱的死对李丽娟的打击很大。

但她已经生了孩子,她不得不在痛苦中重拾精神,开始独自带孩子。

她给孩子起名叫程明宇,寓意着开阔胸怀与光明前途。

接下来的日子里,李丽娟便忙得不可开交。

她要生活,还要工作。

每天下班后,她第一件事就是飞奔回去看孩子。

母亲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照顾孩子有些吃力。

李丽娟只得将孩子早早的送去托儿所。

工厂流水线前,李丽娟机械地重复着手上动作。

她的眼睛紧盯着飞速流转的零件。

白炽灯洒下刺目灯光,机器轰鸣声震得人耳鼓生疼。

下班后,小小的明宇总是在门口等着她。

他的身影看起来孤零零的。

李丽娟心疼的一把将他抱起来,自责的说:“对不起明宇,妈妈回来晚了,对不起……”

时光飞逝,往后的很多年,李丽娟都是这么过的。

很快,程明宇到了十五岁。

十五岁的程明宇,此刻正站在昏暗的派出所里。

他头发蓬乱,嘴角挂着干涸的血迹,校服上满是灰尘与脚印。

他的眼神倔强又愤怒,死死盯着地面,像一头受伤后随时准备反击的小兽。

几个小时前,放学的程明宇像往常一样,穿过那条熟悉的小巷。

就在这时,他身后传来一阵嬉笑,“瞧,那不是程明宇吗?”

“听说他爸早死了,他妈一天到晚忙得不见影,他就是个没人要的家伙。”

程明宇的脚步猛地顿住。

他双手在身侧紧紧握成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这些年,他听过太多这样的话,但每一次都像一把尖锐的刀,直直刺进他心里。

他缓缓转身,看到几个平日里就爱挑事的同学,正站在不远处,脸上挂着嘲讽的笑。

“你说什么?有种再说一遍!”

程明宇的声音低沉且带着压抑的怒火。

“怎么,被我说中,不高兴啦?没爹没妈的可怜虫……”

话还没说完,程明宇就像一只猎豹般冲了过去,挥起拳头砸向对方。

一时间,小巷里乱作一团,叫骂声、拳头落在身体上的闷响交织在一起。

直到路人报了警,尖锐的警笛声才打破这场混乱。

李丽娟接到派出所电话时,正在工厂加班。

她匆忙放下手中的零件,连工作服都没来得及换,便一路小跑着赶了过来。

当她走进派出所,看到程明宇的那一刻,心猛地揪紧。

她快步走到儿子身边,颤抖着伸出手,想摸摸他脸上的伤口,却被程明宇侧身躲开。

“为什么总是那么忙?为什么不管我!”

程明宇大声质问,声音里带着哭腔。

这些年积攒的委屈如决堤的洪水般倾泻而出。

李丽娟张了张嘴,喉咙像被堵住,半晌才挤出几个字:“妈要工作,对不起,妈来晚了。”

这是她最无奈的回答,也是最无力的解释。

“就知道说对不起,来晚了!永远都是这句话!”

程明宇的双眼通红,吼完便转身,不顾一切地朝着派出所门外冲去。

谁知程明宇这一跑,就跑的没影了。

接下来的日子,李丽娟动用了所有关系。

她找遍了程明宇的同学、朋友。

在大街小巷张贴寻人启事。

去他常去的游戏厅、公园、河边……可程明宇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毫无踪迹。

时间很快过去一年。

一年时光,如湍急的暗流,裹挟着程明宇坠入深渊。

自离家后,他整日与街头混混在一起,学校的大门再未踏入半步。

街头巷尾成了他的栖身之所,烟酒脏话成了生活日常。

偶尔,在夜深人静时,程明宇会悄悄潜回曾经的家附近。

他躲在暗处,远远看着那熟悉的窗户透出的微光。

有一次,他看到一个陌生男人,提着菜,满脸笑意地陪着李丽娟走进家门。

男人的殷勤,母亲久违的笑容,刺痛了他的双眼。

那一刻,程明宇认定,自己在母亲心中,早已无足轻重。

她即将开启全新的生活,而自己不过是被遗弃的过往。

怀着这样的怨愤,程明宇愈发放纵。

在混混圈子里,他不慎沾染毒瘾。

起初只是为了寻求刺激,可很快,便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为了满足毒瘾,他一次次偷偷潜回家里。

李丽娟几次回到家,都见屋内一片狼藉,东西被翻得乱七八糟。

她心里清楚,是程明宇回来了。

此后,她每次都会在桌上留下一些钱。

想着儿子在外面或许过得艰难,希望这些钱能帮他渡过难关。

她丝毫不知,儿子已经在毒品的泥沼中越陷越深。

日子一天天过去,程明宇的毒瘾愈发严重。

李丽娟留下的钱,根本无法填补他对毒品的巨大需求。

一个阴雨绵绵的下午。

程明宇毒瘾发作,浑身颤抖。

他不顾一切地再次来到家中。

翻遍每个角落,却不见一分钱。

三天前他才拿走钱,李丽娟实在拿不出更多。

就在这时,李丽娟因下班早,提前回到家中。

推开门,看到屋内一片混乱,而程明宇形容枯槁,眼神涣散,正疯狂地翻找着。

李丽娟惊呆了,时隔这么久,母子重逢竟如此不堪。

“妈,给我钱,快给我钱!”

程明宇看到李丽娟,像抓住救命稻草,伸出手疯狂索要。

李丽娟颤抖着,掏出身上仅有的钱递给儿子。

可看着眼前这个眼神迷离、面容扭曲的程明宇,她知道事情不对劲。

“明宇,你别离开,跟妈说清楚,你到底怎么了?”

她哀求着,试图拉住儿子。

程明宇用力挣脱,李丽娟一个踉跄,摔倒在地。

此时的李丽娟明白过来,儿子已经陷入深渊了。

“明宇,你告诉妈妈,你是不是吸毒了?”

程明宇闻言,不耐烦的回了一句:“是又怎样?”

“那你告诉妈妈,为什么要走上这条路,为什么啊!”

李丽娟坐在地上,泣不成声。

“还不是因为你!你从来都不管我,你根本就不配做我妈!”

程明宇将多年的怨恨一股脑发泄出来。

很快,两人激烈争吵,情绪失控。

“你就是个荡妇,我爸死了,你寂寞了,又要找男人了?”

“你是不是巴不得我爸早死?巴不得我不回家?”

“我不回家,就给你和那个男人腾位置了不是吗?”程明宇疯狂的叫嚣。

李丽娟不敢相信儿子竟然会说出这种话来。

她冲上前,一巴掌扇在程明宇脸上。

这一巴掌,如同一把火,点燃了程明宇心中所有的愤怒。

他双眼通红,像一头发狂的野兽,猛地将李丽娟按倒在地,挥拳猛击。

“程明宇!我真是后悔生了你,我后悔了!”

李丽娟在地上哭喊。

程明宇听到这句话后,最后一丝理智也没了。

他掏出身上的小刀,狠狠的刺向李丽娟。

第一刀下去,鲜血溅出。

程明宇不但没有停手,反而彻底癫狂。

一刀又一刀,仿佛要将所有的痛苦、怨恨都发泄在这疯狂的举动中。

不知过了多久,程明宇终于停了下来。

看着眼前血腥的一幕,他如梦初醒,整个人都吓傻了。

慌乱中,他跌跌撞撞地逃离现场,消失在茫茫夜幕之中。

画面消散,司徒半梦收起窥世镜。

程明宇此时躲在一个偏僻的地方。

他平日经常待在这里。

每次买了毒品,程明宇就会到这个地方来吸食。

屋子很破败,窗户玻璃不太完整,冷风呼啸着灌进来,吹得地上散落的包装袋沙沙作响。

程明宇本以为这里是最安全的隐匿之所。

可此刻,恐惧却如影随形,紧紧攥住他的心脏。

他脑海里不断浮现出杀害李丽娟的画面。

耳朵也时刻警惕着周围的动静。

稍有风吹草动就吓得他差点跳起来。

就在他精神高度紧绷,几乎要崩溃的时候,一个身影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他眼前。

程明宇惊恐地瞪大布满血丝的双眼,声音颤抖地问道:“你……你是谁?”

他的直觉告诉他,眼前这个女人不是普通人。

司徒半梦面容冷峻,声音仿佛从九幽地狱传来:“我,是来索命的人。”

程明宇瞬间慌了神。

他本能地想要反抗,爬起来就想跑。

可还没等他做出实质性的动作,一股无形的力量便将他紧紧束缚,动弹不得。

“你……你到底是谁?!你是人是鬼?”

程明宇大喊。

司徒半梦淡淡说道:“我是人是鬼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今天必须将命给我。”

“为什么要杀我!”程明宇声嘶力竭地问道。

司徒半梦目光冰冷,一字一顿地说道:“为了你母亲的死。”

听到这话,程明宇像是被点燃的火药桶。

他疯狂地叫嚷起来:“她该死!她对我从来都是不闻不问。”

“我变成今天这副模样,全是她的错!她就该为此负责!”

司徒半梦冷笑一声,眼神中满是不屑,“你母亲含辛茹苦把你养大,为了给你更好的生活,日夜操劳。”

“可你呢?自甘堕落,走上这条不归路,竟还将过错都推到她身上。”

说着,司徒半梦手中出现一面镜子,正是窥世镜。

镜中清晰地浮现出程明宇母亲生前为他奔波忙碌、以泪洗面的画面 。

“你看看,这就是你所谓的不闻不问。”

“而你,从一开始就内心阴暗。面对生活的挫折,不是努力奋进,而是选择用毒品麻痹自己。”

“你变成这样,与你母亲何干?”

程明宇看着镜中的画面,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还没等他缓过神来,司徒半梦双手快速结印,口中念念有词,一道光芒瞬间将程明宇笼罩。

程明宇痛苦地挣扎着,可那光芒如附骨之蛆,紧紧缠绕着他。

没过多久,他便没了气息。

司徒半梦随即收走了他的灵魂。

一切又归于平静,只留下这破败的房间,见证着这场因果报应 。

司徒半梦刚解决完程明宇,却敏锐察觉到附近一缕若有若无的灵魂波动。

她轻声开口,说道:“出来吧。”

空气微微荡漾,李丽娟的灵魂怯生生地显现。

她身形虚幻,面庞带着生前的憔悴,眼中却透着对司徒半梦的好奇与敬畏。

“你……是你解决了他?”李丽娟的声音仿若微风中的烛火,轻轻颤抖。

司徒半梦微微颔首,目光落在李丽娟身上,“不错,他罪有应得。你为何还在此徘徊?”

李丽娟神色一黯,眼中泛起泪光:“我放不下,我看着他一步步走向深渊,满心愧疚,觉得是我没尽到母亲的责任,才让他变成这样。”

“哪怕我死了,也无法释怀。”

司徒半梦轻叹一声,说道:“你错了,他的堕落是他自己的选择。”

“你为他付出诸多,不必自责。”

李丽娟闻言,泪水滚落:“可我总觉得,要是我能多陪陪他,多关心他,他就不会……”

“世间之事,因果复杂。他有自己的路要走,你的爱并未缺失,是他背离了正轨。”司徒半梦目光柔和了些。

她继续道:“如今,你也该放下执念了。”

李丽娟沉默良久,缓缓点头:“我明白你的意思,可我舍不得离开这个世界,舍不得曾经的一切。”

司徒半梦语气温婉却坚定:“留恋只会让你被困于此,不得解脱。”

“去投胎吧,开启新的生活,这才是你该走的路。”

李丽娟抬眸,眼中有了一丝光亮:“真的可以吗?我还能有新的开始?”

“当然。”司徒半梦肯定地说道。

李丽娟深吸一口气,虽仍有不舍,但还是向司徒半梦深深一拜:“多谢你,我这就去。”

看着李丽娟的魂魄渐渐远去,司徒半梦轻声呢喃:“希望你下辈子能有一个幸福完整的人生 。”

光明小区里,李丽娟的尸体被带走。

警方很快通过线索,找到了真凶。

几天后,警方在郊外的一间小房子里,发现了已经死去的程明宇。

很快,“儿子杀死亲生母亲”的新闻便传遍大街小巷。

司徒半梦拿着报纸,长叹一声,转身消失在茫茫人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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