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决定了的时间,在这时间里未来将自己呈现,像过去那样无可挽回。最后是故事的中心意念:一种多重、枝杈状的时间,在这时间里每一现在的瞬间都分裂为两个未来,以便形成"一种扩展性的、令人眼花缭乱的网,由各种分叉、汇聚和平行的时间构成"。这是一种关于同时有多个宇宙的无限性的观念,在这无限中所有可能性都在所有可能的综合中实现。这一同时有多个宇宙的无限性的观念,不是故事的离题,而是必不可少的条件,有了这条件,叙述者才能感到自己被授权去从事他的间谍任务要求他去从事的荒诞而讨厌的犯罪活动;他知道这事只会发生在其中一个宇宙,而不是其他宇宙,或毋宁说通过此时此刻这次犯罪,他和他的受害者就可以在其他宇宙里把彼此认做朋友和兄弟。
这种关于枝杈状的时间的观念,是博尔赫斯的至爱,因为这是文学中占主导地位的观念:事实上,它是使文学成为可能的条件。我将要援引的例子使我们再次回到但丁,这个例子是博尔赫斯一篇论述乌戈利诺·德拉盖拉尔代斯卡的随笔,准确地说,是论述"那么,悲伤无法做到的饥饿做到了"这行诗,以及论述一件被认为是"毫无意义的争论"的事情,也即乌戈利诺伯爵可能吃人肉。在检验了众多批评家的观点之后,博尔赫斯同意大多数人的意见,他们认为这一行诗无疑是说乌戈利诺饿死了。然而博尔赫斯补充说,但丁虽然不想我们相信这是真的,却肯定想让我们怀疑("尽管不能肯定且犹豫不决")乌戈利诺可能吃了自己的孩子。接着,博尔赫斯列举了《地狱篇》第三十三诗章中有关吃人肉的所有暗示,并首先列举一开始乌戈利诺就在啃着鲁杰里大主教的头骨的场面。
这篇随笔意味深长之处,在于结尾处的通盘考虑。尤其是这么一个理念──这是博尔赫斯最接近与结构主义方法巧合的一段言论──即文学文本仅仅由创作该文本的一系列词语构成,因此"关于乌戈利诺,我们必须说他是一种文本建构,包含约三十个三韵句"。接着是这么一个有关文学的非人格化的理念,它与博尔赫斯在很多场合中谈及的概念有关。他总结说:"但丁对乌戈利诺的了解,并不比他的三韵句告诉我们的多。"最后,是我真正想强调的理念,有关枝杈状的时间的理念: "在真实时间里,在历史里,每当一个人发现自己面对不同选择,他会选择一项,永远删除其他;在含糊的艺术时间里,情况并非如此,它类似希望和遗忘。哈姆莱特在这文学时间里,是既清醒又疯狂的。在饥饿之塔的黑暗中,乌戈利诺吞噬又没有吞噬他至爱的孩子,而这种摇晃的不准确性,这种不确定性,正是他赖以形成的奇怪物质。这就是但丁对他的想象,也即他在两个可能的死亡场面里;这也是未来世代对他的想象。"
这篇随笔,收录在两年前马德里出版的一本书里,仍未译成意大利文。这本书汇集了博尔赫斯论述但丁的随笔和演讲,书名叫《关于但丁的更多随笔》。他对意大利文学这一开创性文本的持续不断和满怀热情的研究,他对这部诗的衷心喜爱,使得他从但丁那里继承来的东西,在他的批评文章和创造性作品中结下硕果,这也是我们在这里颂扬博尔赫斯和再一次怀着深情和挚意对他继续给予我们知识养分表示感激的原因之一,且肯定不是最不重要的原因。
1984年
(黄灿然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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