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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妻尚明慧向我们诉说着她家的不幸。他们原本是城郊菜园的菜农,菜园——那是一片富裕、美丽的土地,一望无边的、四季长青的蔬菜赋予了菜园人最殷实的日子,潺潺流淌的“棒槌河”边,女人们的歌声、笑声、杵衣声组成菜园区四季的美丽。

突然间,所有的富足、殷实、安稳与美好全打碎了!菜园区要沉没了!1969年10月,25岁的金元成、尚明慧夫妇带着一岁的女儿,舍下家里漂亮的三间大瓦房和一间偏房,随着所有菜园人的哭声、喊声上了机驳船,他们什么都没有带成,净身来到了湖北京山。京山还没有为移民盖好房子,他们一家三口分配住在了生产队长家,队长家六口人,他们在人家家里一挤三年,直到三年后生产队才给他们盖房。世世代代种菜的人,到京山要种十几亩水田,劳作方式的改变使他们倍感辛苦,这还其次。最大的艰难是年年插秧时抢水,他们是外乡人,是当地人眼中的野人,人家不给他们田里放水,他们也抢不上水。他们和田里的稻子一起吃尽了苦头。1989年,他们夫妻带着4个儿女回到了郧县,他们在异乡又生下了二女一男。

他们回来后,亲戚们帮他们在城边搭了一间油毡棚棚栖身。没有户口,没有土地,他们开始捡破烂维生。他们在河滩上种点粮食,水淹了颗粒无收,水不淹,他们就收点充饥、度荒的粮食。回来4年后即1993年。村里可怜他们一家住风雨不挡的破棚棚,给他们分块宅基地,可他们没钱盖房,直到8年后的2001年,才盖起了两间干打垒墙的房子。

我们进家时,他们家徒四壁,除了几把破凳子和破床外,一无所有。在一间黑咕隆咚的、结了许多蜘蛛网的屋子里,躺着一个面黄饥瘦的青年,尚明慧说,那是她唯一的儿子,也是已经疯了4年的儿子。她说,儿子15岁时和他们一起从京山回来,儿子一心想念书,可没有户口不让上学,儿子念到六年级就失学了。为盖这两间房子,儿子和村里人打架,被抓到公安局关了15天,不知他在公安局受了什么惊吓和虐待,15天回来后就疯了!那是4年前的事,那年儿子年轻力壮,才26岁。儿子疯后,整日不吃不喝,不会说话,白天黑夜乱跑。为找儿子,尚明慧摔断了一只胳膊……我们进家时,这个瘦弱、枯槁的青年躺在床上,大夏天他盖着很厚的被子,他用手支撑着头,—言不发地望着我们。落满尘土的破桌上,摆着一碗米饭,上面盖着青菜,插着一双筷子,饭一动未动。这是母亲做的午饭,但已经4个小时过去了,母亲怎么劝他都不吃。我走近他,想和他说几句话,但人们迅速拉开我,说小心他打人。我心里很难过,一个英俊的青年就将这样了结了他的一生……

故园大迁徙:历史的伤痛与眼泪(14)

与此同时,尚明慧的大女儿,那个原本诞生在富饶美丽的菜园区的女孩,现在也疯了。她结过婚,后来又离了,现在,她住在母亲房子旁边的棚棚里。我们看了那个棚棚,真是墙倒顶通,房顶上的油毡已大面积残缺破损,露出光秃秃的、权当作椽子用的乱木片,我一阵心悸:这棚棚怎样栖身?尚明慧说,家里现在连买盐的钱都全无……

临走时,我和雷正金给尚明慧留下200元钱,让她先去买一些油盐。尚明慧接过钱,“哇”一声大哭起来,接着,“扑通”就给我们跪了下来,我一边扶她起来,一边泪流不止。

对于如此的灾难性贫困,我无力相助,心里很疼,很疼……

雷正金又领我来到城关东岭瓦楞巷朱桂兰家,朱桂兰的丈夫在2003年时已经去世,她说,丈夫是气死的。

朱桂兰一家原住郧阳古城钟鼓楼旁边,那是古城最繁华的地界,耸入云天的鼓楼、乐声不断的汉剧院、吆喝声此起彼伏的菜市,还有药辅、绸布庄、百货店……作为化工厂职工的朱桂兰,与在公安局工作的丈夫以及三个儿女,过着平静的生活。然而,突然在一个夜间,大水从城东门涌了进来,城里人开始逃难……1968年9月,朱桂兰—家六口移民到了嘉鱼县簰舟湾。他们挤住在一个牛圈里,两年后村里才按每人8平方米给盖了房子,这是国家规定的住房面积。没有从事过农业活计的朱桂兰劳动一天生产队只给记7分,给丈夫记8分。下去那年,生产队失火,十几堆黄豆没打粒就烧得一干二净,家大口阔又挣不上工分的他们分不到粮食,孩子们饿得夜里去生产队地里偷腊菜根吃。后来把家里唯一的两只木柜押给生产队,才给分了80斤粮食。孩子们的奶奶就在去那年锇死了。

朱桂兰的丈夫王克军在郧阳时,曾因—个冤案在监狱里关了4年零7个月,1979年平反后她们一家搬到了簰舟镇,全家也恢复了非农业户口。但当地人还是把他们看成“劳改犯”。

王克军曾数次回郧县落实4年多冤案的补偿,但都毫无结果。1998年,在他们离开故乡30年后,王克军又一次回来,给他的答复是:补偿没有,但可以全家迁回郧县城。终于可以回故乡了,他们毫不迟疑地回来了,带着六个儿女回来了。他们回来的第三天,震惊中外的长江“九八大洪水”翻堤了,簰舟湾被冲成一展平地。他们的房子、土地上的庄稼走时还没来得及处理,也被冲得一干二净。后来,国家给簰舟湾灾民进行补贴,但没有他们分文,因为发水三天前他们的户口已经办回郧县。王克军去找簰舟镇怎么说也没有用!

4年多监狱冤案的补偿没有找回,簰舟湾的洪水损失没有找回,王克军—病不起,2003年,71岁的王克军死在郧城边租来的、仅有10平方米的破屋里。当年,—个34岁的青年带着妻儿老小离乡,又过了37年,一个白发苍苍、病入膏肓的老人,一无所有地离世,唯一换回的是他的尸骨可以埋在故乡的土地……

用怎样的文字能够说清一个库区移民一生的辛酸?

用怎样的心情去理解一个原本可以创造、但最终—无所有的生命?

在郧城中岭的棚棚区里,我们还看到从汉阳返迁回来的王荣,30多岁的王荣已经疯癫,男人已离她而去,母亲已过世。疯人王荣穿条裤衩,上身裹着纱布,脸上涂着红色,在屋里自说自语,我们从她门口走过时,她望着我们说:“生吃啊!”

她的门口、屋内成堆的苍蝇乱飞……

还有12岁的王洪涛,十年前随父母、奶奶从京山回来,作为游民的父亲因偷盗、打架被判了十年刑,母亲已不知去向,小洪涛靠奶奶捡破烂维生。雷正金告诉我,小洪涛已住小学三年级,学杂费全免。这是所有不幸中的一幸。

雷正金还说,郧城返迁1万多人,政府现在采取三种救济办法。—是纳入城市低保,每人每月领100元救济款,这类人员占20%;二是帮助发展个体经济,比如搞小吃、卖服装、作馍馍、拉板车等,这类人员占50%;还剩30%是“三捡”人员,即捡破烂、捡江边消落地、捡废弃物,这类人员现在还有3000多人。在这类人员中还有“三多”,即离婚的多、疯傻的多、“劳改”的多。

故园大迁徙:历史的伤痛与眼泪(15)

4

下面是郧县农业银行职工余国富的自述——

我爱人和孩子当时都是移民。我看过《蹉跎岁月》,但一点也不动感情,因为我们的经历写出来比那还动人。我爱人是老城十字街金家巷的人,参加工作就搞教育。1962年精简,简到她头上,回家了。1969年丹江水漫上来,淹了老城,要移民远迁,也有她的份。她和两个孩子迁到了嘉鱼县的钟畈大队,肚子里还怀着老三,那时,我还在郧县大柳营业所工作,每月52元工资,养活4个人,每月都欠一屁股胀。

妻住的那地方是湖区,抬脚就要下水。她不服水土,天天生病。烧柴不是上山,而是下湖,下到齐腰深的湖里去割湖草,一捆一捆扛上岸。每下一次湖,起来都难受得要死,她受不了。在那陌生地她生了孩子,自己生,自己接,自己养,没人照料,孩子7天后中风死去

p> 1968年7月下去,到11月他们娘儿几个就偷偷跑回来,一路上风餐露宿,逃荒一样。老城已一片汪洋,新城也没有落脚点,只有逃到大柳,住在营业所。那时单位只给职工一个单间,无法住,钱也不够花。第二年年初,天还下着大雪,她跟附近大队的干部好说歹说,答应给一个磨坊供她们母子住。由于太远,他们在那里住了几个月就搬走了。而新居也是同样挡不住雪霜,遮不住风雨。后来,在大柳区领导的帮助下,离所五里的地方又租了一间草房,这算是比较好的,十个平方。她母子住进去,在地上打了桩,用竹棍子拴了一张床,坐上去吱吱响,砌了灶,房里都满了。床连锅、锅连床,案板架在锅台上。队上干部去亲热我们,一坐竹床就压垮了。下起雨,草房漏,虽是躲在屋里,也要打伞戴帽等天晴。就是这样还是住不稳,城里乡里四处清查,凡是迁往他乡的人都得回去。到处都在追、撵、送或通过组织做工作,非走不行。我是党员,这也得带头。1972年3月,她母子把被子一卷,又返嘉鱼,无奈啊

p> 回嘉鱼六个月后,她又拉扯着两个娃子,背着包袱,离开了那里。她不敢回家,只得悄悄住她娘家。到了第二年夏天,他们母子准备回郧县找我,连日奔波,在丹江轮船码头上等船睡着了,被小偷偷了个一干二净,回不来了,他们母子在码头上抱头大哭。正好遇到几个好心的郧阳船工,知道原委后,带他们回到了郧县…

p> 财办知道情况后,解决了3丈布票,支行解决了50块钱,做了几件布衣服总算有了换洗的,这就是那时的家当了。城里没点儿落脚,只得又到大柳营业所,我只得再去找房子——我一生搬了11次家。妻子写了几十次申请,厚厚的一叠,希望组织批准他们回来,夫妻孩子在一起,什么可怜的词都用完了,还是不能解决问题,我气不过把它们一把火烧了

p> 妻子在大柳住下来,我又去给大队说好话,请队上给点口粮,同意后,她就去从事她完全陌生的沉重的农活——上山砍柴、扒红薯沟、点苞谷、挑大粪……1979年12月30日我调到支行来,情况有些好转。第二年夏天,为解决生活问题,我的老二进城在基建工地搬砖,暑天中午炎热,他累了、热了,跳进水库去浸一浸,谁知一下去就没起来。这年他16岁。牛高马大的,穿42码的球鞋,打捞起来,买了一副棺材,装得满满的

p> 组织上照顾380元,300元棺材钱直到1983年才还完…

p> 一个家庭有一个家庭的悲剧,100个家庭有100个家庭的不幸,一万个家庭有一万个家庭的眼泪…

p> 我无法将所有移民和返迁移民的伤痛写尽。只愿这样的苦难不再轮回,只愿2010年汉江水抵达北京后,干渴的北方人用清沏的汉水泡上一杯茶,然后静静地坐下来,仔细品味这茶中不尽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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