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口,船厂
几座旱坞敞着口子,杂草窜得比人高,哪还有半点当年万帆竞发的影子。
“咚!”
一声闷响,地面狠狠抖了一下。
正在清淤泥的几百个疍民吓得一哆嗦,手里的烂木板稀里哗啦掉了一地。
陈水生缩着脖子,壮着胆子往码头瞟。
只见一个铁塔般的巨汉,光着膀子,满身腱子肉油光锃亮,肩膀上扛着一根两人合抱粗的暗金大圆柱,大步流星闯进三号船坞。
那是武国公宝年丰。
他每一步踩下去,脚脖子都陷进夯土里,拔出来带起一片泥渣子。
“轻点!那是钱!”
范统骑在牛魔王背上,抓着把炒黄豆往嘴里扔,嚼得嘎嘣响:“这可是苏州曹家那个老王八蛋藏在夹墙里的命根子,磕坏一点,把你闺女卖了都赔不起!”
他身后,车队一眼望不到头。
全是好东西。
雕花的窗棂、整块的红木大板、还有没来得及擦干净泥的琉璃瓦,全是刚从苏州豪绅家里拆回来的“违章建筑”。
最扎眼的,还是那几十根长达三四丈、散发着幽幽金光的大木头。
“范头,这地儿太破,连个吊架都没有。”
宝年丰把肩膀上那根足以换两座四进大宅子的金丝楠木柱子,“咣当”一声扔在地上,震起漫天灰尘。
他抹了把脸上的汗,憨笑:“但这木头闻着真带劲,比俺闺女用的香粉味儿还冲。”
“废话,金丝楠,皇爷想用都得掂量掂量怎么用。”
范统跳下牛背,一脚踹在木头上,发出笃笃的实心声响。
“曹家那帮孙子真敢想,把这玩意儿砌墙里当承重柱,也不怕折寿。现在好了,正好给咱们当龙骨。”
旁边候着的一个花白胡子老头,此刻浑身筛糠,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这老头叫鲁班头,龙江船厂剩下的独苗大匠。
“公……公爷!”
鲁班头噗通一声跪在烂泥里,枯树皮一样的手死死护住那根木头,嗓子里带着哭腔:“使不得!这可使不得啊!这是金丝楠!这是给万岁爷修宫殿……做寿材用的神木!拿来泡在海里做船底子,这是大不敬!要遭天谴杀头的啊!”
周围几个匠户吓得脸煞白,跟着跪了一片,头都不敢抬。
把这种神木垫在脚底下踩,还要泡在咸水里烂掉,这是作孽!
“杀头?”
范统嚼碎一颗黄豆,吐掉豆皮。
范统,指着地上的金丝楠,嗓门猛地拔高,震得船坞顶棚灰尘簌簌往下掉:“皇爷说了,特事特办!这木头在曹家就是贼赃,是违建!咱们把它变成战船,那是废物利用,是替天行道!”
“可是……”鲁班头心疼得直嘬牙花子,“这料子太贵重……”
“贵重个屁!”
范统骂道:“再好的木头,不拿来打仗,留着下崽儿吗?曹家把好船都开跑了,剩下一堆烂板子,不用这些金丝楠当主龙骨,难道让你用那些烂榆木去撞倭寇的铁甲船?拿头撞吗?”
他转身,指着身后堆积如山的顶级建材,大手一挥,唾沫星子横飞。
“传令下去!别管什么金丝楠、黄花梨还是紫檀,只要硬度够,耐腐蚀,全给老子往船上招呼!老子要马踏东瀛”
“可是公爷……”鲁班头擦着脑门上的冷汗,指了指远处那群正如蚂蚁般搬运物资的疍民,一脸嫌弃,“光有好料子不行啊。曹家把大匠都掳走了,咱们这儿连个会捻缝、会调桐油灰的熟手都没有。这帮……这帮水耗子,他们哪懂造大船啊?”
他语气里全是看不起。
在大明,疍民不准上岸,不准科举,甚至不准穿鞋,在工匠眼里,那就是一群没开化的野人。
正搬着一箱铁钉路过的陈水生,身子一僵,脑袋恨不得埋进裤裆里,脚步也慢了下来。
范统眼皮子一抬,把手里的黄豆袋子扔给旁边的亲兵。
“阿力!”
“在!”
独眼龙阿力正在那边指挥狼兵卸银子,听到招呼,提着马鞭就跑了过来。
“去,把那个谁……陈水生,提溜过来。”
片刻后。
陈水生光着两只满是冻疮的大脚板,战战兢兢站在范统面前,两手没处放,在破烂的裤腿上搓来搓去。
“公……公爷。”
“老鲁说你们不懂造船。”范统指了指鼻孔朝天的鲁班头,“你怎么说?”
陈水生偷瞄了一眼满脸傲气的鲁班头,又看了看那艘残破的战船骨架,嘴唇哆嗦了两下,没敢吭声。
“说话!”
范统吼了一嗓子,“在老子的地盘,有屁就放!谁要是敢因为你说实话打你,老子把他挂旗杆上晒成咸鱼干!”
陈水生被这一嗓子吼得一激灵,骨子里那股憋屈劲儿,“腾”地一下窜上了天灵盖。
“公爷!俺们……俺们虽没造过千料大船,但俺们一家子几代人都在水上漂!这船好不好,俺们拿鼻子一闻就知道!”
陈水生指着那艘旧船的接缝处,声音发抖,却咬着牙:“这船以前用的灰不行!那是岸上人盖房子用的路数!下了海,不出三个月就得酥!俺们疍家有秘方,用海蛎壳烧灰,掺上桐油和麻丝,调出来的‘蛎灰’,泡在海里一百年都不带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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