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在船上航行的某个夜晚。
“咈咈咈……雷主大人,以您的力量和行事风格,对那些住在红土大陆顶端,自诩为造物主后裔的天龙人……是怎么看的?”
他当时紧盯着程墨的表情。
想从这个传闻中嫉恶如仇的男人眼中,看到对天龙人那种毫不掩饰的憎恶与不屑。
那将是一个信号。
他们或许可以成为某种意义上的盟友,至少在推翻世界政府,打击天龙人这方面。
然而,程墨的反应,出乎了他的意料。
程墨只是从手中的书本上抬起眼,然后平静地开口:
“人人都痛恨天龙人。”
“人人都恨自己不是天龙人。”
那天,程墨难得说得比平时多一些。
他并没有批判天龙人的残暴与愚蠢,也没有表现出对特权阶级的极端愤怒。
“权力是暴力的衍生物,天龙人之所以能统治世界八百年,不是因为他们的血统更高贵,也不是因为他们更聪明,仅仅是因为……他们掌握了这个世界最大的暴力而已。”
“至于用这份暴力来维持秩序,还是放任世界腐朽混乱,那不过是坐在顶端之人的……一念之差,或者说是基于自身利益最大化的选择。”
他甚至在多弗朗明哥有些错愕的目光中,举了天启商会的例子。
“即使是在标榜新秩序、改善民生的天启商会内部,权力寻租、贪污腐败、欺压员工的事情,也并非没有发生过。”
“只不过我发现得早,建立了一套相对完善的监督制度,然后用雷霆手段处理了一批人,让后来者知道代价,暂时收敛了心思而已。”
程墨的目光仿佛穿透了船舱,看到了更远处。
“只要有人掌握了绝对的权力和暴力,就不可能真正接受平等,那是违背人性的。”
现实世界中,不少人在网络游戏里,都会因为虚拟的段位比他人高而产生优越感,对低段位的玩家冷嘲热讽。
你指望这些人在掌握真实权力后,会真心实意为不如自己的人谋福利?
不现实的。
所以,程墨一直觉得,那些空谈绝对平等、人性本善的理想主义者们,过于天真。
也过于低估了人性中根深蒂固的慕强与利己。
他每到一个世界,基本上都是先站在力量的顶点,确保自己拥有最大的暴力和话语权之后,再考虑如何重新规划秩序,引导其向他认为正确的方向发展。
因为只有这样,秩序和发展,才不会被底层无休止的欲望争斗和上层随心所欲的破坏所干扰。
那天那番话,彻底改变了多弗朗明哥对程墨“迂腐善人”的部分看法。
他第一次意识到,眼前这个男人,其思维内核的冷酷与现实……
恐怕比自己这个“恶党”有过之而无不及。
所谓的善良与正义,或许只是他达成更高目标过程中,顺手践行并且有益于目标的一套行为准则罢了。
这反而让多弗朗明哥……更加忌惮,也更加好奇。
此刻,走在加雅岛杂乱肮脏的街道上,清脆的声音打断了多弗朗明哥的回忆。
“大人,少主。”
砂糖抱着玩具熊,小脸微微皱着,有些嫌弃地瞥着周围的环境。
破败的木屋,肆意倾倒的垃圾,浓烈的劣质酒精和汗臭混合的气味,还有那些躲在阴影里、用或贪婪或畏惧目光窥视着的海贼……
“这个岛上只有一处勉强能算干净的酒馆。补给的事情我已经吩咐下去了,很快就能办好。”
她仰头看向程墨,建议道:
“我们要不要……补给完就回船上休息?这里的环境……实在太差了。”
像加雅岛这种纯粹由底层海贼构筑的、毫无规划可言的混乱巢穴,她本能地感到不适。
尤其是想到程墨大人可能要在这种地方停留,她就更觉得难以忍受。
“无妨。”
程墨脚步未停,声音平淡。
“我们待不了多久,拿到需要的情报就离开。”
“情报?”
多弗朗明哥从侧后方跟上来,闻言挑了挑眉,墨镜下的脸上露出些许疑惑。
“这种地方……能有什么值得您亲自来取的情报?”
作为地下世界最大的中介“Joker”,他掌控的情报网络遍布四海和伟大航路。
需要什么消息,他一道命令下去,自然有无数线人将整理好的情报送到他面前。
何须程墨这样的人物,亲自跑到加雅岛这种鱼龙混杂的垃圾场来寻找?
程墨没有看他,目光投向岛屿深处。
“关于……”他缓缓开口,让多弗朗明哥和砂糖瞬间竖起了耳朵,“空岛的情报。”
“空岛?!”
多弗朗明哥和砂糖几乎是同时,瞳孔猛地一缩。
作为纵横新世界,知晓无数秘辛的七武海,多弗朗明哥当然知道“空岛”并非纯粹的传说。
那是在极高天空之上,确实存在的岛屿和国度。
只是其位置飘忽不定,到达方式成谜,充满了神秘色彩。
关于空岛的传闻一直有,但真正能证实其存在并安全往返的记载少之又少。
每一条相关信息在黑市上都价值不菲。
雷主……特意来加雅岛,是为了寻找空岛的线索?
他想去空岛?为什么?
砂糖的惊讶则更直接一些。
那种只存在于故事和零碎传闻中的地方?程墨大人连那里的事情也要插手吗?
还是说……那里有他需要的东西?
两人的反应被程墨尽收眼底,但他没有解释。
空岛的存在是确定的,黄金乡山多拉的传说也与加雅岛的历史紧密相连。
他当然可以直接凭借能力飞上高空去寻找,但那未免太无趣,也少了“探索”的意味。
既然是难得的闲暇旅行,他更愿意按照这个世界的常规方式,去体验过程,收集线索,一步步接近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