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 贾政问计(1 / 1)

消息传到工部衙门时,贾政正在一间偏厅整理文书。

案上堆着几叠账簿,他正提笔核对一处数字,眉头紧锁。

忽然,一名书吏跌跌撞撞冲进来,气喘吁吁道:“大人!出大事了!李郎中刚被锦衣卫押走了!说是假传上意,阻挠火器工坊调人,陛下震怒,直接革职查办!”

贾政手中毛笔“啪”地掉落,墨汁溅在宣纸上,晕开一片乌黑。

他猛地站起身,官帽险些撞倒案上的烛台,声音微微发颤:“你说什么?李大人他……”

“千真万确!”

书吏压低声音,语气急促,“赵尚书也被罚了一年俸禄,现在衙门里都乱套了,大伙儿都在猜陛下下一步要做什么……”

贾政缓缓坐回椅中,耳边嗡嗡作响,手指无意识地攥紧袍角。

前日贾琮来工部要人时,他还在心中暗暗担忧,生怕这侄儿锋芒太露,得罪了赵瑁这等老臣。

可转眼间,李泽革职,赵瑁受罚,这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手段,竟出自那个他曾以为孱弱的庶侄之手。

他愣愣地看着案上的墨迹,脑海中浮现贾琮离去时那句轻描淡写的“我自有分寸”,当时只觉是年轻人逞强,如今细想,那语气分明是早已胸有成竹。

他指尖摩挲着案角,掌心渗出细汗,心中百感交集。

这个从小在荣国府夹缝中长大的庶子,何时有了这般翻云覆雨的本事?

他想起贾琮幼时低眉顺眼的模样,再对比如今的风云际会,竟觉恍如隔世。

散衙后,贾政乘轿回府,轿帘半掀,街巷的喧嚣隐约传入耳中。

轿子经过西城兵马司衙门时,他无意间透过纱帘望去。

只见一队兵丁正押着几个地痞游街示众,那些泼皮头戴木枷,满脸晦气,引得路边百姓指指点点。

“听说这是贾伯爷定的新规矩,当街斗殴者要戴枷示众三日……”

“该!这些泼皮早该收拾了,西城今天安静不少……”

议论声断续飘进轿中,贾政心头猛地一震,手指不由攥紧了轿内的扶手。

他这些年为宝玉操碎了心,请名师、立家法,甚至亲自督导功课,可那孽障依旧顽劣不堪,半点上进之心也无。

而贾琮呢?分明无人管教,却自学成才,如今不仅获封伯爵,连治下街市也井然有序。

他嘴角泛起一抹苦笑,眼底却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是欣慰,还是自嘲,连他自己也分不清。

轿子猛地一顿,停在荣国府门前,贾政这才回过神来。

他掀帘下轿,步履略显迟缓,正要迈入府门,却见一骑从远处而来,马蹄轻响,夕阳余晖洒在那人身上,将一袭墨蓝锦袍镀上淡淡金边。

“琮儿。”

贾政鬼使神差地喊了一声,声音沙哑中带着几分试探。

“可有空……陪二叔喝杯茶?”

贾琮闻言一怔,拉住缰绳翻身下马,目光扫过贾政略显疲惫的面容,点了点头:“二叔有请,自当奉陪。”

......

夕阳沉没,天边余晖渐散,荣国府内灯火初上。

贾政与贾琮并肩走进一处小院,院中一株老槐树下摆着石桌石凳,丫鬟早已备好茶具,热气袅袅升起,茶香淡淡弥漫。

二人落座,贾政端起茶盏,却迟迟未饮,只是低头看着杯中茶叶沉浮,神色复杂。

贾琮坐在对面,目光平静,手中茶盏轻转,似在等待贾政开口。

他今日在工坊奔波半日,又听闻朝中变故,心中虽有诸多盘算,却也乐得在此稍作休憩。

贾政几次欲言又止,嘴唇动了动,终究只是叹了口气,低声道:“琮儿,今日朝中之事,二叔听说了。李泽革职,赵瑁罚俸,这……真是你的手笔?”

贾琮微微一笑,语气淡然:“二叔言重了,不过是陛下圣明,臣子各司其职罢了。我只是依旨办事,工部若不推诿,也不会有今日之果。”

贾政闻言,点了点头,却未深究,只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似在掩饰心中的波澜。

他又闲聊了几句,提及工部近日的混乱,又说了些西城街肆的见闻,语气却始终有些飘忽,似有话难以启齿。

贾琮察觉到他神色间的异样,放下茶盏,主动开口道:“二叔今夜邀我喝茶,怕不是只为闲聊吧?若有何事,不妨直说。”

贾政一愣,手指攥紧茶盏,指节微微发白。

他犹豫片刻,终是叹了口气,低声道:“琮儿,二叔确有件事想求教。只是……这话不好开口,怕你笑话。”

贾琮眉梢微挑,温声道:“二叔言重了。您是我长辈,有何事尽管说,我岂会笑话?”

贾政苦笑一声,目光落在石桌上,低声道。

“是宝玉的事。这些年,我为他操碎了心,请过名师,立过家法,甚至亲自教他读书,可他依旧顽劣不堪,连半点长进也无。前些日子,陛下还口谕责他不成器,我这当爹的,真是无地自容。”

他顿了顿,抬头看向贾琮,眼底带着几分恳求,“琮儿,你如今出息了,连陛下都倚重你,可有办法……教教宝玉?”

贾琮闻言,目光微滞,心中却一阵冷笑。

他端起茶盏,掩住唇角那一抹嘲讽,脑海中浮现贾宝玉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终日与丫鬟厮混,诗词歌赋倒会几句,却连半点正事也做不得。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这般性子,如何教得?

他放下茶盏,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疏离。

“二叔,宝兄弟的性子,您比我更清楚。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他如今连陛下都口谕批评,怕是已无药可救。”

贾政闻言,脸色一僵,手指不由攥紧,指节泛白。他低声道:“琮儿,你是说……真没救了?”

贾琮目光微闪,淡淡道:“倒也不是全无办法。只是宝兄弟这性子,怕是难成大器。二叔何必将心思全放在他一人身上?荣国府中,毕竟还有旁人可虑。”

贾政一怔,疑惑道:“旁人?你是说……”

贾琮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语气若有深意:“宝兄弟虽不成器,可二叔膝下还有环哥儿,另外兰儿却也年幼可塑。若早些栽培,未必不能撑起门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