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春辞别贾琮后,脚步匆匆地穿过几道回廊,夜风拂过她的鬓角,带起几缕青丝,月光下显得清冷而柔韧。
她心中思绪翻涌,贾琮的话犹在耳边回响,如一盏明灯照亮了她对贾环未来的迷雾。
她忽然停下脚步,转身看向身后的侍书,沉声道:“侍书,去环哥儿院里。”
侍书提着灯笼,面露难色,低声道:“姑娘,这都三更天了……”
“无妨。”探春摆了摆手,语气坚定,“姨娘定还没睡。”
果不其然,刚到贾环院外,便听见屋内传来一阵摔东西的声响,夹杂着赵姨娘尖利的抱怨声。
探春眉头一皱,示意侍书敲门。
“谁啊?”
赵姨娘尖细的嗓音从门内传出,带着几分不耐。
“姨娘,是我。”
探春温声应道,语气中透着几分安抚。
门“吱呀”一声开了,赵姨娘披着一件半旧的褂子,满脸怒容地倚在门框上。
月光下,她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眼底却闪着尖刻的光芒。
她一见探春,便阴阳怪气道:“哎哟,这不是我们尊贵的三姑娘吗?白日里不是去瞧你那宝贝二哥哥去了?怎么深更半夜倒想起我们这寒窑来了?”
探春脚步微顿,侍书提灯笼的手不由紧了紧,低头不敢言语。
探春却面色不改,缓步上前,温声道:“姨娘说笑了。白日里我确实去瞧了二哥哥,他前些日子挨了戴内相的掌嘴,脸上伤得不轻。”
赵姨娘闻言,脸上立刻露出幸灾乐祸的神色,声音拉得老长。
“哎哟哟,那可是金贵的很呢!老太太的心肝宝贝挨了打,难怪三姑娘心疼得紧。”
她顿了顿,斜眼瞥着探春,“我们环儿就是被打死,怕也没人看上一眼。”
探春不理会她的冷嘲热讽,径直走进屋内,在一张绣墩上坐下。
目光扫过满地狼藉——碎瓷片、散乱的纸张,还有摔翻的凳子。
她轻声问道:“这是怎么了?”
赵姨娘立刻打开话匣子,抱怨道:“还不是那个李嬷嬷!今儿在老太太跟前,说我们环儿比不得宝玉会作诗。环儿气不过,回来就砸了东西……”
“姨娘!”
贾环猛地打断她,脸色涨红,从内间冲了出来。
他转向探春,眼中闪着倔强的光芒,声音有些激动:“三姐姐,我自己来说!”
探春看着弟弟这副模样,心中一酸,轻声道:“环儿,你说吧。”
贾环攥紧拳头,咬牙道。
“三姐姐,我就是不服气!凭什么宝玉整日和丫头们嬉戏玩闹,先生还夸他天资聪颖?我日日苦读,倒成了陪衬!我就不信我比他差!”
探春静静听着弟弟的控诉,眼底闪过一丝怜惜。
她轻声道:“环儿,你可知道我方才遇见谁了?”
贾环一愣:“谁?”
“琮三哥。”
探春缓缓道,“他刚和父亲谈完话出来。”
贾环眼睛顿时亮了起来,身子不自觉前倾,急切道:“琮三哥?他说什么了?”
赵姨娘也忙凑过来,脸上带着几分讨好,尖声道:“可是要给我们环儿安排差事?”
探春瞥了赵姨娘一眼,未理会她,继续对贾环道:“琮三哥说,他掌管的火器工坊正缺人手……”
“火器工坊?”
赵姨娘立刻尖声打断,脸色一变。
“那不是要跟那些粗鄙工匠混在一处?我们环儿可是读书人,怎能去那种地方!”
“姨娘!”
贾环猛地站起身,眼中闪着异样的光彩,打断她道。
“我愿意去!”
赵姨娘惊得瞪大眼睛,声音拔高:“你疯了不成?那地方又脏又累……”
“姨娘不懂!”
贾环激动地反驳,声音微微发颤。
“琮三哥就是从军功起家的!他如今是堂堂伯爵,连父亲都要听他的!我若能跟他做事,将来未必不能出人头地!”
探春看着弟弟发亮的眼睛,心中一动。
她轻声道:“环儿,琮三哥说了,工坊里不止有粗活。算账、调度、文书,都需要人手。你若愿意,可以从这些事做起。”
贾环攥紧拳头,声音因激动而有些颤抖:“三姐姐,琮三哥真这么说的?他……他愿意提携我?”
探春点点头,语气郑重:“琮三哥说,你若肯用心,将来未必不能独当一面。”
贾环猛地转身,在屋里来回踱步,压抑不住兴奋。
“我要去!我一定要去!姨娘,这是我翻身的机会!”
赵姨娘还想说什么,探春抢先道:“姨娘,琮三哥如今在朝中如日中天。环儿若能得他栽培,前程不可限量。难道您想环儿一辈子活在宝玉的阴影下?”
这句话直戳赵姨娘心窝,她咬着嘴唇,脸色变幻,半晌才不甘道:“可是……那工坊……”
“姨娘放心。”
探春温声道,“琮三哥说了,会让环儿从文职做起,不必干粗活。况且……”
她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几分诱导。
“父亲今日正为宝玉的事烦心,若见环儿主动请缨去工坊,定会另眼相看。”
赵姨娘眼睛一亮,喃喃道:“老爷他……”
贾环已冲到书案前,胡乱收拾散落的纸张,边收拾边道:“我明日就去求见父亲!我不能错过这机会!”
探春看着弟弟难得的干劲,欣慰地一笑,正色道:“环儿,这次机会难得,你可不能再任性了。琮三哥最讨厌半途而废的人。”
贾环重重点头,眼中是从未有过的坚定:“三姐姐放心!我一定不给琮三哥丢脸!”
赵姨娘看着儿子这模样,终于松了口,嘀咕道:“罢了罢了,既然琮哥儿愿意提携,那就去吧。”
她顿了顿,拉着探春到一旁,压低声音道:“三姑娘,你能不能跟琮哥儿说说,给我们环儿安排个轻省些的差事?最好能在老爷跟前露脸的……”
探春无奈摇头,语气平和却坚定:“姨娘,这事急不得。环儿若能踏实做事,琮三哥自然会给他机会。眼下最要紧的,是让他先站稳脚跟。”
离开贾环院子时,夜已深沉。探春抬头望了望天上的明月,长舒一口气。
侍书小声道:“姑娘,环三爷这次像是真下了决心。”
探春微微一笑,眼中带着几分欣慰:“是啊,有三哥哥在前头引路,环儿总算看到希望了。”
她转身朝自己院落走去,夜风吹过,灯笼的光晕在地面摇曳。
探春心中暗道:若环儿真能借此机会出头,或许府里的日子,也能好过些许。